曾裕辉的信仰与电影之路
美佳之窗 His Window 113( Jan - Mar 2026 )艺海拾贝
采访:谢欣俐
受访者:曾裕辉

“迷雾般的细雨模糊了视线,强风不断吹打着头灯,我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。那一刻我真正体会到:‘你的话是我脚前的灯,是我路上的光。’”
“黑暗中找不到支撑点,心中充满恐惧。就在那时,一位挑夫伸手拉了我一把。”
“那一瞬间,意外地把我带回小时候……”
进入童眸中的一道影像
曾裕辉(Victor)在芙蓉长大,家境简单却温暖。7岁那年,爸爸带他看了人生第一部电影,开启了他对魔幻冒险片的好奇。之后无论是学校假期与家人观影,还是中学时期存零用钱和朋友看电影,他总是充满期待。
13岁那年,他看了风靡全球的《变形金刚》后,和弟弟模仿起电影情节。他拿衣架当道具,用家里唯一的相机和最初级的影片制作软件(Windows Movie Maker),完成了人生中第一部“电影”。后来更把《黑暗骑士》看了50遍,成为电影狂热者。
“那时,走在前面的队员已经陆续抵达了山屋,而我则一步一步,坚持往前走。”
“我一直觉得自己‘比别人慢’——无论学业、事业、关系或是健康都是如此。”
“就在那时,一把声音对我说:“慢慢来,一定会到。”
“我听了忍不住哭了……”

小时候的Victor 与家人。

Victor与《爸的回想曲》剧组。
陪他下水的父亲
他从小视父亲为人生向导。父亲是个“陪伴型爸爸”,会陪他运动,也常常鼓励他。
“小时候学游泳,因泳池太深,感到害怕,抓住爸爸的手不放。我爸二话不说就下了泳池,一直陪着我,最终我学会‘放手’,也学会了游泳。”
然而,父亲因视网膜脱落影响视力,无法继续会计师的工作,被迫成为“家庭主夫”。自那之后,他变得沉默。“那时候,我爸几乎整天都在听广播。”他回忆,“为了和他搭话,我还参加了当时流行的电台问答比赛,还意外地赢了戏票。”尽管与父亲的关系逐渐疏远,他心里始终希望能找回小时候那种父子间自然、亲密的关系。就在他拿到 SPM 成绩的那一年,父亲因咳嗽吐血而紧急送院,两周后便离世了。医生的诊断为第四期肺癌。
父亲骤逝成了信仰的入口
至亲突然离世,他深受打击,却成了他全家信仰的转捩点。上帝带走了他至爱的父亲,却以祂的方式陪伴着 Victor,成为他小时候一直渴望的“陪伴型父亲” 的模样。
父亲在生前一直是无神论者,家族多为非信徒;相反,母亲和阿姨年轻时便是基督徒。母亲曾带 Victor 上主日学,但因体验不佳而停止参与,不过他仍保有睡前祷告的习惯。令人意外的是,父亲临终时却表达希望葬在基督教墓园,葬礼也以基督教的方式来进行。黄迪华牧师主持丧礼并邀请全家回到恩庆堂,这成了Victor重新追寻信仰的起点。他开始渴望生命的答案,并于 2012年5月30日在 Caleb 传道带领下决志信主。

2012圣诞节由已故黄迪华牧师带领受洗。
上中六的第一天,他最亲近的阿姨却突然离世。双重打击使他暂停学业,人生仿佛被颠覆。但也在同一年圣诞节受洗成为基督徒,信仰成了他新的根基与方向。
Caleb 传道了解他的兴趣后,邀他为教会幼儿园制作影片,这成了他人生第一份正式的剪辑工作。服事让他累积拍摄与剪辑的经验,原本想追随父亲读会计的计划也在这过程中转向。
列车上志向的相遇
2013 年,Victor 报读 UTAR 媒体与创意学系,正式踏上影像之路。某一天,他与往常一样从芙蓉乘搭KTM去上课,同班车的Andy看见这位年轻人竟在读《圣经》,心生好奇,主动与他聊天。从雅丝敏·阿莫(Yasmin Ahmad)到信仰,两人一拍即合,也加了彼此的面子书。
Victor开始创作短片,Andy邀请他参演舞台剧,并带他认识马来西亚导演,成为他进入电影界的重要启蒙者。同年,他将对父亲来不及说出的爱写成剧本《爸的回想曲》。Andy认为其意义深重,建议保留至适当的时候拍摄。直至今日,Andy还是Victor非常要好的朋友与合作伙伴,在电影和信仰的路上并肩作战。
忧郁症开启的一条路
然而,2015年Victor忧郁症突发,让生活再度受挫。就读学士课程一年后,他被迫再次停学。但转机也悄悄靠近——那段期间,他参加了本地节目《Hypp TV - I want to be a filmmaker》,误打误撞进了12强。当时他是参赛者中唯一的华人,因与选手同住,他与友族朋友建立了深厚情谊。最终,他在比赛中得了第二名,奖品是到位于新山的马来西亚依斯干达松林制片厂(Pinewood Iskandar Malaysia Studios)实习三个月。虽然孤身前往陌生城市,但上帝的恩典依然与他同在——士古来卫理公会的一位弟兄主动敞开家门,与他同住。实习期间,他接触了好莱坞制作Netflix马可波罗(Marco Polo),也从中见识到专业级影视产业的规模与节奏,打开了视野。
实习结束,Victor没有返校,而是投入电影制作相关领域,累积更多的实战经验,坚定了往影像道路前行的心志。
“走到半程时,我开始看见曙光,山峰也隐约出现在眼前。但那一刻,我深深感觉自己的有限而谦卑下来——每一口气、每一次心跳,都在努力让我继续活着.”
从父亲的故事出发
2016年,Victor参加了由松下电器所举办的 “Panasonic Digital Short Film Competition”,并闯入决赛。他意识到,这是把两年前为父亲所写的剧本付诸实现的最佳时机。于是,选择在11月5日父亲的生日那天回到父亲士毛月老家拍摄。虽然资金不足,但好友情义相挺,从清晨拍到凌晨。收工的那一刻,喜悦如潮水涌现。那天站在不同岗位上的每位,都是一路走来遇见,扶持过他的朋友。Victor深知,这不是偶然,而是上帝恩典的记号。
《爸的回想曲》最终在比赛中获得最佳短片及最佳摄影奖,随后他因影片有机会到世界各地的国际影展展映,并在意大利“Mantova Lovers International Short Film Festival”脱颖而出,赢得最佳短片电影奖。
《爸的回想曲》也成了连接两家人的桥梁。短片获奖后,他带着成果回到马来西亚,父母的家人都聚在一起为他庆祝。看着家人为他的创作感到骄傲,那一刻,他希望有天能用电影和生命,分享盼望和温暖给未信主的家人和朋友。
“带着巨大的动力和兴奋,我冲上最后一段攀爬,终于登顶了!”
“等了十八年,一步一脚印,还是抵达了神山的顶峰。”
在战乱之地寻回初心
尽管作品带来了掌声与国际肯定,他内心却开始陷入新的迷惘。他害怕自己拍片的动机不再是为了艺术与真理,而是为了掌声与认可。这种焦虑拉扯,让他再次跌入低谷。
就在徘徊之际,上帝再次通过人伸出援手——早前因着黄迪华牧师认识的祖国弟兄,邀请他参与 MCRD 的事工。
“有一天,祖国兄突然打来问我:年底要不要跟他去黎巴嫩?于是2016年底,就这样在黎巴嫩待了几个星期。”在那里,他亲眼看见战乱后的民生困境、童婚、难民流离等处境。真实的故事冲击了他的世界观,也重新唤醒他创作背后的使命。
回国后,他加入年会 MCRD 全职服事;然而心中对艺术与电影的呼唤依然无法被压下。三个月后,他离开岗位,重返剧组。但即便回到熟悉的片场,他仍在迷雾中摸索。

在巴基斯坦与小孩交流。

登上神山高峰。
电影可陪伴人走一段路
2019 年,Victor 与朋友在 UCSI 创立Movie Club,与电影发烧友一同观看和讨论电影,当中包括大学生、教授和电影工作者。他结识从加拿大回来的Jin,激励Jin找回热忱并投入拍片。MCO期间,他带领朋友回芙蓉拍短片,也在教会线上分享,发现自己热爱教导与陪伴年轻人。然而 2022 年 Jin 却悄然离世。Victor 出席丧礼时,Jin 的阿姨告诉他说:“谢谢你们让他找到目标,也找到知心朋友。” 那一刻,他清楚看见:电影不仅是艺术,更能触动与塑造生命。

Victor在砂拉越工作坊分享。

Victor在美佳堂带领3M Movie Club。
重返校园的踏实步伐疫情后,他决定完成学位,获得奖学金并得到学分转移(credit transfer)回到校园。老师与学校的支持,让他深感上帝一路的带领。
重返大学让他更贴近 Z 世代的挣扎。通过 UTAR Film Club,他推动工作坊、户外放映与短片创作,激发同学对电影的热忱。他也以影展评委与学生短片放映主持人的身份,持续把电影带进校园与社区。
如今,Victor 以更成熟的视角继续完成媒体科系,步伐虽慢却踏实。他也在美佳堂 3M 事工服事,并推动 Movie Club 与剧本创作坊。同时积极参与跨文化宣教,曾前往尼泊尔与巴基斯坦短宣,让信仰与影像超越银幕、进入真实生命的现场。电影、信仰与跨文化已汇成他的召命——用影像说故事,让故事影响生命。
回望过去,他形容自己的生命旅程如登山般起伏,但始终有位“陪伴型父亲”一直伴着他,指引着他的脚步。
“我什么时候软弱,什么时候就刚强——面对未来的道路,直到终点。我知道,即使有时需要独行,我也永不会真正独自行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