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佳之窗 His Window 114( Apr - Jun 2026 )人物专访
采访者:小悠

上篇带领读者走进曾思瀚博士的成长与信仰历程,从家族渊源、跨文化成长,到踏上神学的道路。下篇请继续了解他如何回应时代的需要,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处,持守信仰根基,珍视阅读,并肩负思想者应有的责任。
八、学术与信仰之间
不少人总觉得,从事学术研究的人,信仰往往容易冷淡。谈起这个看法时,曾思瀚回答得坦率,也异常锋利:“不认真做学术研究的基督徒学者,才是真正不属灵的人。” 在他眼中,若没有忠心完成自己的职分,再虔诚的外表也失去意义。若真心爱主,就应当认真对待上帝交托的恩赐与责任,把研究做到最好。
他承认长期的学术训练确实改变了自己的信仰方式。许多过去深信不疑的观念,重新思考之后,发现其中不少是未经反思、习惯性的传统,并非信仰的核心。这样的改变是一种成长。即使在别人眼中可能 “不那么属灵”。
“我不是不爱上帝,只是不再糊涂。” 他这句话透着经过沉淀后的清醒。理性没有削弱他的信仰,反而让他更认真分辨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事。许多曾经看似不可动摇的重要观念,会随着时间与研究慢慢淡去。他曾深信每一位传道人都必须拥有某种戏剧性的呼召经历;后来才逐渐意识到,人会走上某条道路,往往夹杂着复杂的现实处境,而这一切同样也落在上帝的主权里,无需刻意神秘化。
“我不是以赛亚,不是耶利米,也不是亚伯拉罕。我只是在这个时代里回应需要的小传道人而已。” 他这份朴素,反而显得真实。

九、修读神学带来的快乐与满足
曾思瀚热爱神学。在众多学科里,神学是他读得最快乐的一门。别人抱怨阅读量太大、功课太重,他总嫌不够,甚至主动把老师列出的“延伸阅读” 全部读完。那段高强度阅读的岁月里,他发现自己的阅读速度与吸收能力竟远超原先的想象。虽然在建筑专业里只是个平凡学生;但走进神学领域,他真切感受到一种契合感,仿佛终于找到自己能够全情投入的领域。
当然,快乐之外,也伴随着冲击。一些老师不断拆毁他原有的属灵框架,逼着他放宽眼界。当年,他曾觉得这些老师骄傲、冷漠;如今回望,却承认那正是智慧,也许现在的自己,也会对当年的自己说同样的话。
十、阅读是一种责任
曾思瀚喜欢阅读,而且阅读范围不局限于神学。在他心里,阅读对学者与公众人物是一种不能轻忽的责任。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成为“公众人物”,是在香港的讲学经历。一连数天的学术讲座,主题围绕他当时出版的著作。原以为只是小范围的学术交流,没想到现场竟来了上千人。
“当你站在台上,讲一个原本以为‘只有少数人感兴趣的学术议题’,却发现台下坐满了人,那种震撼难以形容。”
那次讲座前,《时代论坛》记者前来采访,也是他首次接受媒体访问。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想听他对公共议题的看法。他开始意识到:“无论牧师或学者,只要进入公共讨论领域,就不再只是 “个人”,已经成为需要向时代回应的公共角色。” 他提醒自己必须不断装备,尽量“准备好”,回应时不至于空洞、肤浅或失语。
“我特别偏爱历史,尤其是深入的历史研究、人物自传。学校里学到的历史往往只是皮毛,真正的历史理解需要用大量时间与心力去钻研。”他阅读美国史、英国史,也刻意涉猎与神学毫无直接关系的领域。
他并不排斥如心理学、管理学跨学科训练。关键不在于“该不该读”,而在于有没有真实兴趣。兴趣若长期累积,最终会慢慢沉淀成一种修养,让人更全面理解这个世界。
谈到阅读,他特别提起妻子。他毫不避讳说妻子的阅读量比自己多,也更敏锐。 “我很多阅读灵感来自她。” 妻子推荐许多重要的书给他。他将妻子看作真正的知识分子——思考深入,善于提问,也不断挑战既有框架。
“阅读是‘专业上的必需’,不是浪漫的兴趣,也是我基本的责任,是必须刻意为自己保留空间与纪律的生活方式。即使再忙,我也坚持每天晚上阅读,那是生活中不可妥协的一部分。”
十一、教师应当点燃阅读的火种
谈起今日许多神学生不爱阅读的现象,他认为原因并不单一。科技确实容易让人分心,但教师本身同样肩负重要责任。关键在于老师有没有让学生真正感受到:“追求真理,本身就是一件吸引人的事。” 他深信,老师对知识的热情会感染学生。若教师心里渴望真理,渴望洞见,学生一定感受得到。
因此,曾思瀚在课堂上总愿意带学生进入一些更深、更复杂,甚至“有点危险”的议题,并搭配难度较高的阅读书单。有些学生会感到吃力,却也有人因此真正燃起阅读的热情。“我想,一旦他们领会,就知道阅读的重要,并非可有可无。”
他特别提到,自己曾在香港遇见不少保持深度阅读习惯的牧者。那些经验让他更加确信:教师真正的责任不但是传授知识,更是以生命影响生命。如果老师有深厚的阅读积累,学养丰厚,学生会敬仰他。他说自己真正敬佩的是有真才实学老师,并不是最能让课堂热闹、最会娱乐学生的人。
他回忆其中一位系统神学老师:“他几乎每次和我见面都会问:‘Sam,你最近读什么书?’ 为此,我每次见老师之前总会先认真读书。后来我才意识到:阅读早已成为那位老师生命结构的一部分,这种日久天长的累积才会塑造出那样的学者。”他希望,自己也能成为这样的老师。
踢足球、健身、阅读是曾思瀚简单的日常。其中,阅读始终占据最核心的位置。知识浩瀚无垠,“不懂”并不可耻;真正的问题,是拒绝向懂的人学习。博览群书可让我们在面对复杂现实时,少一点武断,多一点理解。

曾思瀚近期的著作
十二、华人神学的结构困境
当话题转向“为何华人学术研究者较少”时,曾思瀚提出一个更深层的观察。“问题是整个研究结构本身门槛极高,不单纯是人数。以《圣经》研究为例,想真正进入学术核心,必须掌握原文与多种欧洲语言,就已经筛掉许多人。
除此之外,华人学界长期依赖西方研究成果。然而,西方处境形成的神学洞见,并不一定能够回应华人或亚洲社会。若缺乏过滤与转化,讲道与研究很容易流于‘整套搬运’。” 因此,华人学者其中一个重要使命,就是与西方学术认真对话,甚至突破它,发展真正属于本土处境的研究。这也是他选择著书的一个重要原因。
他点出背后始终绕不开的现实问题——经济。训练一位博士需要漫长的时间与庞大资源支持。学生几年无法稳定工作,本身已经是极高的门槛。

专注工作
“这条路,不是人人都能走。”没有浪漫化的学术道路,只有冷静而清楚的现实感。要真正培养出一位神学学者,需要承担学费、生活费、住宿,以及长时间的训练成本。若希望学生能在三年内完成博士训练,而不是拖延成五六年,更意味着教会必须提供极大的支持。这正是许多教会最不愿承担的部分。
谈到这里,他的语气渐渐沉重。“这会牵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教会的奉献,究竟为了什么?” 他认为,当代华人教会对于“宣教”的理解,很多时候过于狭窄。资源大量投向外展、短期、看得见成果的工作,却忽略了神学根基的建立。长远而言,对教会造成伤害。教会真正的根基不是活动,不是规模,而是神学。若没有人认真从事神学研究,教会即便看似兴旺,最终仍可能失去根基而崩塌。华人教会必须改变思维方式:训练神学学者就是一种宣教使命,而且是一项急需认真对待、持续投入的使命。
十三、人格比位置更重要
曾思瀚对学术与牧职的态度出人意料地朴素。“我从来没有计划要成为学者。” 他说,读书好,并不代表一定要成为教授。学术道路漫长,也充满不确定。真正重要的,最终还是上帝的引导,以及每个阶段都认真做好眼前该做的事。
他特别提醒神学生:将来不要一边牧会,一边满脑子想着未来如何成为教授;也不要用手段往上爬。“人的成功,应该来自人格,不是来自手段。” 这句话放在今天这个强调曝光率、品牌与影响力的时代,显得格外逆流。
他不否认学术身份确实带来一定影响力,也不必刻意掩饰自己的专业能力。但站在那个位置上,不应该有优越感。“写作、研究,只是我该做的事。像仆人完成本分工作,不值得夸耀。” 与此同时,他也坦率指出神学界另一种现象:有些人拿到博士学位后,便停止深耕,只靠过去成果维持名声:“那是没有尽责任。” 另一边,他也看见部分信徒轻视神学训练,认为不需要深入研究,也能正确理解《圣经》。“那就像病人觉得自己比医生更懂医学。”他认为尊重专业并非崇拜头衔,而是承认长期投入与训练的价值。
十四、回应“明星牧师”与“属灵娱乐化”
如今许多教会热衷“特会文化”与营造 “明星牧师”,曾思瀚对此保持冷静的态度。“去火热一下,回来又怎样?” 他并不否定聚会本身的价值,却质疑那种依赖情绪刺激的属灵模式。“信仰教育,不应该靠强心针” 随后说,“如果只是想让自己感觉很好,我不如去听演唱会。为什么要做一个基督教版本的娱乐?” 这句话听来幽默,却十分锐利。
社交媒体时代里,点赞与关注逐渐形成无形评价系统,牧者也难免卷入“明星化”的漩涡中。这不只是社会的问题,也是教会的问题。然而,他并不反对科技,只是拒绝让媒介决定信仰的深度。
在这个习惯快速滑动、追求即时资讯满足、重视影响力与位置,追逐热闹氛围的时代,他依旧愿意守住文本,依旧强调人格与责任,仍要提醒人:真正的信仰需要扎根,稳定,也需要长期累积。

曾思瀚的讲座吸引了上千人来聆听。
结语
整场采访,曾思瀚始终语气平稳,很少刻意提高声量,却常在轻描淡写之间,说出令人回味的话。
他选择的生活节奏——阅读、运动、思考、研究、写作,像一门缓慢而持久的功课。他不急着成为某种“代表人物”,也不刻意经营影响力。他人生里许多重要的决定并没有宏大的规划,更像是在不同处境中,一步步回应当下的需要。他是这个时代中愿意把书读好、把思想讲清楚的人,一旦站进公共领域,进入时代洪流里,就必须长期预备,才能在关键时刻说出不空洞、不仓促,也不随波逐流的话。
这个时代声音喧哗,观点纷杂。或许,基督徒学者不必急着发声,或追逐聚光灯,而愿意长久装备自己,安静守护思想与真理的火种,始终相信真正扎根于真理的生命,终究比一时的声量更深远、更长久。也许,这正是一位学者最安静,却最坚定的时代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