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佳之窗 His Window 114( Apr - Jun 2026 )艺海拾贝
文:李升

出生在中国大陆六十年代的人,我们自小接受的是一种单一而坚定的叙述——唯物主义的无神论。不相信眼睛看不见的存在,不相信造物主,也不相信有救世主。我们所学到的是,人是从猴子进化而来,世界不过是一连串可以解释的因果。
那个年代,家中少有神龛。没有佛像,没有神位。取而代之的,是墙上的领袖画像。那是一种近似“神”的存在——无须言说,却不容置疑。
直到1976年,我第一次感到困惑。伟大领袖去世了。“万万岁”,不是意味着永远不会死吗?那一刻,我第一次隐约意识到:人可以塑造语言,也可以安排叙事。
后来渐渐长大,我才明白,这片土地上往往同时存在两种世界:一种是展示出来的,称为“宣传”;一种是遮蔽的,才是“真实”。真实往往在地下流动,而台面之上,多是经过修辞的光影,就如镜头里面展现是给世人看的,而镜头外的内容只有拍摄者自己才明白。
多年以后,我进入剧组,成为一名影视工作者。在一个由“宣传体系”统管的行业里工作,每一次拍摄,似乎都在“信”与“不信”之间往复循环。
2000年,我以实习生的身份,进入中央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《孙中山》剧组的导演组。拍摄地在广东中山的翠亨村——那是孙中山的故乡。
为了这部剧,剧组在村中搭建了一座影视城。古老的街巷与新建的布景交错叠加,像是时间本身被折叠在一起。站在其中,有时会产生一种恍惚:仿佛百年前的故事,并未真正离去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停留。
这是一部历史正剧,而孙中山的一生,绕不开战争。我被分入武戏组,负责战斗场面的拍摄。那个年代的武戏,多承袭香港“成家班”的体系。规矩很多——比如开机之前,必须烧香祭拜。
我并不相信这些。但在剧组里,有些事情不需要信,只需要遵循。于是,我们照例点香、鞠躬,像是在完成某种隐秘的仪式。
第一个场景在岭南街拍摄。复景时,我们发现街道后方的山坡上布满墓地。再细看,那竟是同盟会各个时期烈士的墓,其中还有孙中山的侄子——孙昌。导演带着我们,一个一个地点烟上香。那时我还抽烟,索性把整包烟都点了,插在墓前。烟雾升起时,我心里并没有信仰,但隐约有了一点敬畏。
此后的拍摄,异常顺利。几乎没有事故。而这在当时,是不寻常的。因为我们用的“道具枪”,其实是八一电影厂提供的真枪,只是改成发射空包弹。近距离,依然具有杀伤力。
我记得第一场枪戏,是刺杀陈其美。室内空间,枪声震耳。摄影师第一次拍摄时,被枪声吓得手抖——每一声枪响,画面都在剧烈晃动。可一周之后,他已经能抱着摄影机冲进爆炸点。而那些爆炸,并非虚设——炸药、汽油包,真实而粗暴地释放力量。我们在火光与冲击波之间穿行,却始终没有出事。
两个月里,最严重的一次事故,不过是一个武行失手跌落,砸歪了一位群演的鼻子。第二天,那人把鼻子扶正,又回来接着演。一切仿佛在某种看不见的秩序中运行,直到那场最大的爆破戏。
剧中要再现陈炯明炮轰广州总统府——粤秀楼必须被炸塌。烟火师用了三天时间,在山体与建筑中埋设上百个炸点。汽油弹之外,还加装了“TNT”(烈性炸药),以确保“毁灭”发生。这个场景只能拍一次。一旦引爆,一切都将不复存在。
拍摄那天,阵仗空前。多机位布置,媒体围观,气氛紧绷而隆重。总导演沈好放一声令下。火光冲天。爆炸沿着山体层层推进,烟火如浪翻涌。那一刻,真实与影像重叠,仿佛历史再次点燃。
爆炸结束后,烟尘缓缓散去。有人发现——粤秀楼没有倒。它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第二天检查结果更令人困惑:所有“效果炸点”全部正常引爆,唯独负责摧毁结构的TNT——一个都没有炸。为什么?没人能解释。后来我们问烟火组:“你们上山时,有没有去敬香?”他们说:“没时间,也不信这个。”

当时我只是觉得诧异。多年之后再回想,那像是一种微弱却持续的提醒——这个世界,并不完全按照我们被教导的方式运转。
类似的事情,还有很多。拍外景时,我们最怕天气。雨可以人工制造,但真正的雨,却无法控制。而广东的八九月,向来多雨、多台风。可那段时间,我们几乎从未因天气停拍。周围暴雨如注时,我们拍摄地却晴空万里;等我们转场离开,大雨才落下。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为我们挪开云层。
十年后,同样的地点、同样的季节,我们拍《下南洋》,却被暴雨反复打断。那时,连剧组里的老人都忍不住说:“在孙中山老家拍《孙中山》,那是有‘神’罩着的。”

拍摄院线电影《海岛之恋》。
在剧组里,信佛的人很多。佛牌、佛珠,几乎成了一种随身的护符。我也曾佩戴过。但更多只是为了安心。至于“拜”,我始终做不到。
多年以前,我在北京的雍和宫见过一次烧香的场面。人群拥挤,香火如林。有人手捧成捆香火,争抢着投入香炉。火星四溅,甚至烫到他人也无人顾及。我站在一旁,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适。那不像是敬拜,更像是一场喧嚣的交换。有人祈求庇佑,有人祈求赦免。仿佛只要付出足够多的香火,就可以抵消一切过错。可如果真有“神”,他会接受这样的交易吗?
我把手中的三炷香轻轻放下,离开了。那一刻,我并没有答案。只是隐约觉得:真正的“神”,不应存在于这样的喧闹之中。
这些年在剧组辗转,经历过忙碌、艰难、压力,却很少真正遭遇危险。慢慢的,我开始明白一件事——人应当有所敬畏。并不是看不见的,就不存在。也不是不理解的,就可以否认。

后来,当我真正开始理解“信”的意义,再回望过去,才渐渐意识到——那些看似偶然的顺利、那些无法解释的偏差、那些一次次被避开的风险,也许并非偶然。仿佛一直有一条无形的线,在牵引、修正、提醒。让人一步步偏离旧有的认知,走向另一种更清醒的理解。
回望来路,许多当时无法解释的片段,如今才渐渐显出意义。正如经上所说:“你要专心仰赖耶和华,不可倚靠自己的聪明,你在一切所行的事都要认定他,他必指引你的路。”(箴言3:5-6 )

李升(Simon Li)
出身艺术氛围浓厚的家庭,从事影视导演、编剧工作,是个从不吝啬微笑的暖男。